EK看世界|余荫山房记

2016-06-20EK空调


  作者:莲花素手

  

  2014年11月某日,在广州。杨老师陪我同去余荫山房转转。
  
  下午的天空有些阴,但并无北京那种霾的逼迫感,还算宜人。杨老师说,余荫山房就在自家门口,却从来没有进来看看。人大抵如此这般,愈是近的风景愈陌生,渴望的都是远处的精彩。
  
  如我,从北京远道而来,探寻被称做岭南四大名园之一的余荫山房,它深藏在广州番禺陈村里,四周已是高楼林立,村镇的矮小居民房屋正在节节缩减,余荫山房还独守一处幽静和空间的奢侈。当我们七绕八拐地来到山房门口,周遭的喧嚣还在,门内的景致已如画呈现,偷得浮生片刻闲的诱惑袭上心头,赶快躲进去吧,不知杨老师是否看出了我的急急忙忙。
  
  其实余荫山房占地并不大,比起北方的典型庄园类建筑群落,很显局促。但看起来有着我喜欢的精致和居住智慧。虽然想想若真住在这里,一阵子还行,长了,一定觉得憋屈和压抑,这感觉多少因为山房周围被高些的居民楼包围住了,坐井观天似的,呆不长久也是正常。
  
  但这山房依旧用精心的布局征服片刻闲的人们,不由得不赞叹建造者匠心独运的聪慧。一来山房中用足了吉祥的寓意,比如主堂前各种了一棵酸杨桃树和橘子,寓意多子多福,酸杨桃比杨桃要小些,却果实缀满枝头,丰韵十足。主堂里有孔子画像挂迎面墙壁,堂下并无奢华迎客家居布置,而是排了几排凳子,廊柱上贴有开笔的楹联,原来这里是这一地方惯有的习俗,孩子们到了上学年纪,要在这里拜孔子、行开笔礼,人生就此开蒙。
  
  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村的短短几年,开蒙于乡村简陋学校,但是一丝不苟的教书先生是一个老派的人,端正坐姿,尊重毛笔纸张,这些人之初的堂上礼节,竟然深入我骨髓之中。多少年后想自己骨子里的老派作风,其实全在于开蒙的那一刻。而其实我并不古老,当然却有颗尊古之心。所以,开蒙是太重要的事,可惜现在学校里大多不讲这些了吧。
  
  从主堂出来就是另一个别致所在,南方人特有的小情小调于是显露无疑。
  
  穿过一池有睡莲绻卧的小小碧水,廊桥居然蜿蜒,水亦有曲,别有洞天的“余地三弓红雨足,荫天一角绿云深”描述,才细卷徐开展现出来。这幅楹联就挂于穿过虹桥绿水的别苑,进得圆形的山门,回头看,竹影掩藏之下,一幅篆字的木刻藏在这里,这正是余荫山房的点题名联。曲径通幽,深藏不露的意境,不由心生赞叹。
  
  小小碧水的边沿处,可见临池别馆,正是一处书房,简洁古朴,坐在这里读书,面前敞开的屋门,一幅绿水绿树的画面,滋养眼睛,更安宁内心,对面的房屋,黑色的外立面呈现在翠绿与碧池之上,中国的山水禅意意蕴无穷,藏掖无处,这是岭南建筑的精髓所在了,文化精神的满足于沉静的底蕴上意境无穷。
  
  想一想若雨中,书房读书为雨落碧池的声音所伴,屋脊上暗色瓦片湿漉漉的有些光泽,绿叶雨滴琴瑟合奏,池中些许游鱼灵活地甩尾,一两点鲜红入得画来,甚若妙哉。一时间我被这臆想美翻了过去。下一次,落雨时,再来余荫山房这临池别馆呆个片刻?恐怕是痴心妄想了,出得山房,回到喧嚣,怕是会分分钟忘了这个念想。陪我的杨老师,怕是看懂了我的出离,并不扰我,帮我拿着书包,不言语地坐在廊桥檐下,并不搭理我,给我胡思乱想的空间。不一会儿他与几个嘻嘻哈哈的女孩子聊上了,那是一个附近的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活动,一群学会计的孩子们,像是秋游,在如画的景致中玩儿拍照,中式建筑与中国文化对她们来讲是不是距离很远了呢?
  
  转身不再发呆,绕过碧池从假山绿透的小径转身就到了八角亭,这里的风景虽完全人造,但是这院子里最为奢侈的构想之处了。面积如此紧张的一个地方,竟能辟出这么一个亲近自然四季景观唯美至上的赏景之处,实在是佩服独到的用心和主人的雅致。
  
  八角亭八面设有细密花格长窗,玲珑剔透,面对东南西北的花格窗下则种有不同的植物,有桂花,海棠,亭上悬挂“每思所过名山坐看奇石皴云依然在目,漫说曾经沧海静对明漪印月亦足莹神”的长联,据说是山房主人邬彬仅存的墨宝了。他春时开海棠树前的花格长窗,清香与粉白扑面而来;八月则只开了桂花树影前的长窗,一室的桂花香,想必是端坐在这里的主人,思念起自己走过的名山大川,或者是清风明月的夜晚,打开一端的花格长窗,痴痴地望月,而其他细密花格上,则竹影飘摇,八角亭内一地的月光,也碎了流年。

  

  这般花前月下的赏景,让我想起那句: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。时间之尘,漫卷所有的诗意,如今这里的明月夜,恐怕是无人来无人往,无人有福消受如此的曼妙时光了。只道是我们活的越来越粗糙了不是?捻风弄月,诗情画意,必是奢侈极品了。
  
  余荫山房,“藏而不露”、“缩龙成寸”,将亭、台、楼、阁、堂、馆、轩、榭、桥、廊、堤、石山、碧水尽纳于三亩之地,园中有园、景中有景、幽深广阔,佳境绝妙。可惜了一处精致,如今只做了游园,而再无惊梦。
  
  杨老师大约是十分懂得我内心的细腻波动,他并不扰我的边走边想,兀自研究这庭院里古老的窗户结构,木制的窗户,每扇之上除了玻璃窗外还有联动百叶,既可遮光,又能开启通风,有着细致的设计,这座山房建于清代同治六年,不仅建筑结构独特,而且在通风、保暖等方面亦有科技情怀。
  
  杨老师与我同是山西乡党,我却没有他更懂得山西的妙处。走累了我们进入余荫山房的隔壁,那里是一处现代的园子,仿照岭南建筑的思想,却很显粗糙的做工。有一处略大的水面,略微开阔的水旁坐下来,我们慢慢的聊起山西的事情,余荫山房里积累出来的紧促感,渐渐消失在水波和微风里。
  
  苦孩子出身的杨老师,是典型的靠读书努力改变命运的人,他如今成为一个大家庭里所有后辈孩子们升学就业的主心骨。 我赞叹他作为一个山西人扎根岭南的努力,要知道岭南的细腻与山西的粗放,也许有着四处围合的抵触,他嘿嘿笑,并不言苦,却说其实感谢岭南,感谢广州。
  
  我回想起刚走进余荫山房的主厅,看到“开笔求勤奋”的开笔礼场地上,一幅孔子的挂像上书“万世师表”,“读圣贤书、行仁义事”,这话真的在理,山西的读书人,岭南的读书人,在此并无差异。
  
  所以,幽深广阔的是世世代代的读书人。我们闲坐在余荫山房旁的文昌苑,花木峥嵘,绿郁葱葱。聊着山西、说着岭南,旁边一株硕大的鸡蛋花树,绿叶厚实,花瓣樨香。挂榜青山的水波,荫翳生凉,十一月的岭南,温婉正好。
  
  是为记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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